公讌

13. Charles
得要把握時間，Charles想，除了那些有譜可循的翻唱曲目得要過幾遍之外，還要把新歌（暫定名為「Drifter of Time」）的編曲確定下來，午後時分的Imp還沒開張，老闆幫他們開了店門之後，放任地把整間店交給他們，自己則跑到樓上戴起耳塞睡午覺，一首歌演奏過一遍之後的空檔，從樓上傳來震耳欲聾的打鼾聲，『和老闆的身材一點都不成比例』，Sean開起了玩笑。
「別這樣講。」Charles阻止Sean繼續這種玩笑。
「我說的是事實，侏儒就是侏儒，沒有惡意。」
貝斯錚錚地彈起幾個單音，令他們停止這個話題，演奏起自己的樂器，＜Mad World＞的前奏，又是一首翻唱曲，不過至少是『改編』過的翻唱曲──受限於樂器，已經把歌曲中不少詭譎的電子元素拿掉，Charles對這種改編只能苦笑。
在被Moira罵過一頓之後，Charles對翻唱曲的比例偏高感到焦慮，如果自己還是寫不出甚麼像樣的東西，至少要在編曲下點功夫，但是之前Charles試著詢問大夥是否想要改編哪一首歌時，卻得到冷淡的回答：「只不過是拿錢唱歌，幹嘛這麼認真呢？」Alex說。
Charles不敢相信Alex會講出這樣的話，更不敢相信自己會說起Moira的話「每次演出都是推銷自己的機會。」不免心虛，但他吞吞口水，換了一些措詞，「總是要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聽眾才會印象深刻。」
「他們從來不會注意這些的啦！人們到酒吧不就是要喝酒搭訕的嗎？」Alex的話讓Charles覺得自己胸口受到重重的一擊，但不只這樣，在重擊之外又補了一刀，「你以為會遇上甚麼大牌製作人嗎？」
這麼多年，Charles從一開始渴望成名──可以用音樂讓世界變得更好，逐漸縮小為發張唱片──把自己的存在記錄下來，到現在只是卑微地希望有人願意聽自己唱歌就好了，但是就算是這麼卑微的願望，還是顯得太奢侈。
沒有人聽嗎？Charles想起在Copper短暫的日子，除了寥寥幾位員工喜歡聽自己彈琴之外，店裡的常客也反應「有音樂相伴是件美好的事」，Logan甚至搬出了帳目，指出Charles來了以後，客人在店裡待的時間更久，「消費數字也提高了」，Charles其實不大相信這說法，認為要不是大家對他太好，不然就是場面話，然而Logan解釋這是會計師做的分析。
（所謂的「會計師」每週四下午會來店裡，在陰暗的店裡也並不摘下墨鏡，所以只能看到他稜角分明的下巴，和眼睛之外的臉所流露的憂鬱表情，然而Copper的營業額並沒有大到需要每週都結帳，遑論他每次來都和Logan兩人待在後面的長桌邊「算一下午的帳」。）
還有那個男人，Erik，後來知道他的名字了，但在Charles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時，他對Charles就已經有意義了，想起他令Charles心口抽動了一下，彷彿被他觸碰，手不聽使喚地緊了一下，把吉他和絃刷得分崩離析，Armando看了Charles一眼，然後低頭，不動聲色繼續彈他的貝斯。
「下一首我們試一下＜Drowning Man＞。」
「Charles，我們沒有帶電子小提琴。」Armando提出很實際的問題。
「編制像上次一樣就可以了，我改用鍵盤的特殊效果。」Charles把吉他取下和Sean交換了樂器。
「好久沒彈吉他了。」Sean說：「剉剉剉連刷三次是吧！」
真是糟糕，如果Sean沒有練吉他，那為什麼連鍵盤都彈得有點生疏？Charles耐住性子說：「你要知道，技巧和肌肉一樣都需要鍛鍊的……」
這次是鼓聲先響起，簡直是說好了不要給Charles有任何說話的空間，也罷，Charles閉上眼睛，想像自己面對著一片海洋。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Charles真的看到了一片海洋與藍天，他奔跑過乾的沙和濕的沙，涉過淺水，潛入深水中，他知道他要的正在等他伸出手……

         These winds and tides
         This change of times
         Won't drag you away

沉重的三聲鼓聲取代原本如碎浪的拍擊，「我受不了這種萎、靡、的、音、樂！」Alex一邊用過度的力道敲著鼓，敲一下吼一個字。
「那麼你想要唱哪一首歌？」Charles輕聲反問，上前跟Sean取回自己的吉他，深呼吸，深呼吸，Charles告訴自己。
Alex又開始打鼓，這次的鼓聲有點像機關槍不規律的答答聲，Charles在八個小節之後加入吉他撥絃，然後是其他人，他們之間有這種音樂上的默契，但是其他的時候呢？Charles不能肯定，只能隨著旋律開口唱起：
    I can’t believe the news today……

"Mad World"，樂團Tears for Fears（驚懼之淚）的作品，收錄於首張專輯《The Hunting》，1983
“Sunday, Bloody Sunday”和“Drowning Man”都是U2的作品，收錄於專輯《War》，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