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讌

17. Erik (Need More Sweet Time)
醒來的時候臂彎是空的，令Erik驚愕了一陣，但從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只見一雙光裸的腿，跪在地毯上。
Erik覺得這副景象實在過於色情，「你在幹嘛？」
Charles起身，Erik發現他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他並不在意，但是Charles什麼不挑，挑了這件上面還寫有Ready to Work幾個字的T恤，如果是白色或是黑色還有點個性可言，可偏偏底色是一種詭異的土耳其藍，穿在Charles身上簡直成了長睡衣，Erik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行李袋中會存在這樣一件衣服。
手上拿著牙刷和肥皂，但Charles顯然不是在刷牙什麼的，「昨天晚上把地毯弄髒了。」話沒有講明，但是Erik知道指的是什麼。
「與其忙那個，還不如⋯⋯」Erik停頓了一下，他無法決定哪一種方案比較好，但是Charles已經扔下手上的東西，在衣服上抹了幾下，往床上跳了上來。
欸，應該是不用選了，Erik想，因為Charles的方案比Erik所想到的更好。

Erik端起黑咖啡淺嚐了一口，這是他習慣的早餐，以往他總會邊喝咖啡邊回e-mail，「世界是圓的，總有人醒著在工作」，San Diego的清晨還在蓄勢待發，New York的Wall Street已經成交熱絡，Dresden準備將一天的進度作結匯報，Bangalore有人剛把自動化流程放下去跑整夜，全球幅員模糊了工作與私人生活的界線，不，他沒有興趣打擾他人下班後的時間，然而這個世界從未停止過運轉，這點事實讓很多事情的觀點都不一樣了。
然而知道這個世界沒有自己還是從未停止過運轉，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現在他不願去想這些，Erik只是專注地欣賞著：Charles在鬆餅和Liège waffle之間無法抉擇的苦惱，有趣極了。
Erik不急著幫Charles解圍，只是好整以暇地饜足了那神情。
「猶豫不決。」
「嗯？」
「你不喜歡猶豫不決。」
「我的確會對無效率的討論不耐煩，不過花一盤棋的時間決定早餐該吃什麼，是基本人權。」
「你下棋嗎？」 Charles的眼睛亮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冒著熱氣撒著糖霜的Liège waffle送上桌。
「很久沒下了。」
「有機會來一盤。」
「只要你考慮的時間別像選早餐這麼久。」Charles作勢要搥他，Erik閃躲了一下，好在沒打翻咖啡。「你知道的，其實，誰知道決定下一步棋和選早餐相比，哪個演算法比較複雜。」
「演算法？」
Erik跟Charles分享了電腦如何做運算，該怎麼設定狀況的條件，還有所謂的人工智能是怎麼藉由一次又一次運算的結果，修正並補足演算法，以及1997年超級電腦Deep Blue是如何打敗當時的棋王Garry Kasparov。
「多年以後，Deep Blue的設計師表示，那一步讓Garry Kasparov大亂陣腳的險棋，其實是程式的錯誤所致。」Erik說出故事的結果，並做出自己的結論：「我不覺得，我當時就不這麼認為，這是電腦的勝利，或者說，人腦相對於電腦的挫敗。」
一直把雙手交握托著下巴專心聆聽，Charles待Erik說完，才提出他的看法：「情緒可是種極其微妙而複雜的東西。」
「同意。」
「還有，我們使用play作為動詞。」Charles眨眨眼，「你覺得打敗對方會是唯一的目的嗎？」
「至少我會盡我所能。」
Charles只是一邊笑，一邊把切成小塊的Waffle往嘴裡送，似乎是領悟了什麼秘訣而不對他說，Erik想，又或許，這其實只是一個Charles自己也不知道緣由的笑容，就像Deep Blue意料之外的棋步。
但的確令Erik困擾不已。

早餐後Charles又睡著了，也許是旅館乾淨白床單的魔力，也許是牛奶和甜食的撫慰，或是性愛所致。
Erik本來有點羨慕這樣的人生：只要有吃飯、睡覺、性交就夠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可能是好幾天以來Charles第一次有機會好好休息，有太多麻煩糾纏他，而他也不斷自找麻煩。
為了讓Charles好睡，Erik把Charles彆扭的牛仔褲解開脫下，隨手把褲子掛在椅背上，為他披蓋上床單，Charles馬上把床單捲起來裹著自己。
以為自己可以很自然地做這些事，但是看著Charles交疊而互相磨蹭的雙腿，Erik還是不免嚥了一下口水。
把筆電從行李中撈出來，好幾天沒有寫東西了，Erik正在寫專利文件。離開公司前Erik審視過合約，在公司出的專利是屬於公司的，為公司的計畫而做的發明就算尚未申請專利也屬於公司，但是那些下了苦心卻還沒有機會發表的工作呢？先申請再說，這是Erik的結論。
寫到動作偵測和脈搏偵測如何切換的部分時，有訊息進來了。
    ——來自John Allerdyce的訊息——
    『嗨！老闆。』
Erik思索了一陣子，就是想不起來這個人究竟是誰，直到用e-mail帳號反查這個人的信件，記憶才被喚醒。
    「 Pyro⋯⋯」
Erik記得曾跟Raven抱怨過這年頭創業只能搞軟體，「本錢少，幾台工作站就搞定，反觀我們實驗室裡的儀器哪個不是上萬起跳？」
「我看來搞一個公司好了，請幾個寫程式的小伙子好了，不要大學生，現在的大學生太懶散了，請高中生好了。」
「然後只要給他們一點零用錢⋯⋯」Raven搭腔。
「給一點零用錢，然後做不出來也就算了，做出個名堂就是我賺到，妳看怎麼樣？」
「你說過就會忘了。」
「我現在就來申請一個公司⋯⋯」Erik忘記當時是什麼讓自己興奮成這樣，「然後來找人。」
「你要付人家多少啊？」雖然不以為然，但Raven卻也開始追問細節問題了。
「最低時薪的三倍總找得到人了吧？對高中生而言算不錯的打工機會了。」
於是在一個下午茶的玩笑之間，Magneto這家公司就成立了，名字還是Raven取的，現在想想，沒用這個公司來節稅真是不可思議。
    『我上波大了』
    「那還真是個好消息。」
這個只關心如何駭進別人系統防火牆的小鬼，竟然要去念大學了，他在大學裡真的會有什麼想學的嗎？
    『不過第一個學期的註冊費大概交不出來了啊哈哈』
    「去申請就學貸款。」
    『我上大學以後還能在這裡工作嗎？』
    「你可以考慮自行創業。」
Erik故意這麼回答。
    『那我可以留著筆電嗎？』
    「不可以，要繳回。」
    『好八:~』
這個訊息沒有像剛剛那麼迅速出現，是對筆電依依不捨嗎？Erik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開學後還有空的話，歡迎你繼續為我工作，而且我應該要給你加薪了對吧？」
    『老闆你真是sweet daddy』
    「我可不是你daddy。」
Erik本來在句尾用了一個皺眉的表情符號，但是想了想又刪掉了。
    『謝啦』
Erik該講的都講完了，遂沒有再回訊息，然後花了幾分鐘更改匯款規則，關於自行創業，Erik並不是全然地開玩笑，以John這個年紀，凡事充滿了各種可能，用看來更優渥的條件讓這他繼續做同樣的事情，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在扼殺他的可能性，Erik很清楚，這是他出於嫉妒所做的「善舉」。
再回到專利文件上，卻覺得被打斷的節奏無法恢復，Erik擱下筆電，走進房間，坐在床沿，望著熟睡的Charles，手輕輕放在他露在被單外的足踝上。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