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k和Raven正在等同一班電梯,「我要去瞇一下,你也快下班了吧?」Raven隨口問。

「我可以睡值班室嗎?」

「不行,因為要睡值班室的是我。」Raven明快地拒絕了,「怎麼?不想回家?你又不是離婚了被老婆趕了出來,事實上你根本沒有老婆啊!」

「家裡有別人,我總是覺得不太自在。」

Raven過了幾秒鐘才想起:「啊!我都忘了,你竟然沒把他趕回街上,還帶他回家了啊?」

「原來可以這樣做嗎?」Erik覺得自己被Raven陷害了,「他現在住在我家,身上一點辨識身份的東西也沒有,衣服也不像任何一家醫院的,我打去 附近的療養院所我一家一家地問,也沒有病人逃院或走失。」看見Raven的表情,「有這麼驚訝嗎?要是我說那個人聲稱來自不同的時空,妳的反應是?」

「這樣啊?」Raven的不以為意不知道是不是裝的,「很多人的故事都很精彩啊!比起有人願意當你室友這件事,太稀鬆平常了。」

「我也想這妄想症還真是劇情完整,直到他一本正經地問我:『那口白色的井,可不可以用來洗夜壺?』」

「我想了好久才找到笑點。」Raven笑彎了腰,電梯來了,他們走進電梯,繼續著話題。「你和古代人相處不愉快嗎?」

「也不是說不愉快。」Erik戳了戳電梯面板按鍵,「我要睡的時候有人起床,那種微小又無法忽略的聲音地讓人非常煩躁,而且⋯⋯」瞪著樓層數字跳動著,「自己家卻不能啥也不穿地晃來晃去。」

Raven對Erik的煩惱從來沒有同情過,只顧著笑,「晃來晃去?」她肯定是想歪了。

其實並不像她所想的那麼色情,Erik說著,反倒是Charles睡得不省人事,蓋著的毛毯一角掀到了大腿根,幾乎要露出屁股,還得幫他拉上免得著涼。

除此之外,抹得滿頭肥皂泡沫時,瞇著眼睛看見濕淋淋的袍子晾在浴室裡,真覺得好像有個人在一旁看著。

聽完Erik什麼都沒說清楚的解釋,「監獄都還會發兩套囚服和和兩套內衣褲。」Raven自顧自地下了結論:「對此我不能再姑息下去了。」

「妳想做什麼?」Erik問,但Raven不理他,叮的一聲,門一開,逕自走出電梯。

 


Erik一早被電鈴聲吵醒,見Charles興奮地豎起耳朵幾乎是要衝上前去,連忙搶在他前頭開了門,只見Raven興高采烈地拎著一個紙袋,見來應門的是Erik,紙袋和嘴角都垂了下來。

「看見我有這麼失望嗎?」

越過了Erik,Raven直接跟他身後的Charles打招呼:「嗨!你就是沒衣服穿的那個人嗎?我是Raven。」

「妳好,我是Charles。」Charles大方地和Raven握手打招呼,這是他從電視裡學來的現代禮儀,「我之前在醫院見過你。」還有客套。

Erik欠了欠身,讓他們兩個去忙他們的。

Raven不斷從紙袋裡掏出東西來,邊掏邊念著:「我不知道你的尺寸,所以這些你先將就著穿一下,等等我們要出去大買特買。」

塑膠和薄紙的包裝不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他們的笑聲與談話聲,Charles從Raven手上接下這麼多東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傻愣愣地站在那兒。

幫著拆完包裝,Raven逕自把Charles推進Erik房間裡更衣,「你記得哪件該穿哪裡吧?」「知道。」Charles隔著門回應。

Erik雙手抱胸望著Raven,不敢相信地說:「逛街?」

「總有人要做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對吧?」

Charles穿起了寬鬆的圓領衫和卡其褲,腳上踏著一雙布鞋,跟著Raven出門了。

Erik關上房門想再睡一會兒,可是徹底安靜下來的屋子,迴盪著秒針一格一格前進的聲響,竟吵得人無法入眠,翻了幾次身,拉起床單蓋住了頭,死死地閉著雙眼。

 

 

斜倚著機車抽煙,Erik決定抽完這根煙就走,不管Charles要不要回來,相信他有Raven陪著不會出事的。

就在菸頭燃盡時,一輛計程車停在Erik面前,Charles拎著一堆紙袋走下車,一個購物袋從車裡遞出來,他回頭去拿,又探頭去跟車裡的人不知道 做什麼,像是接吻,誰在乎?Erik把煙頭扔在地上踩熄,等著Charles什麼時候會注意到自己,並沒有多久,他快步朝自己跑來。

「玩得開心嗎?」Erik先開口。

「一切對我而言都是新奇而複雜的。」Charles回過頭注視著計程車走遠的方向,「那麼多色彩,移動得那麼快⋯⋯對了!Raven說等她放假要帶我去外面走走透透氣。」

「那你們就去吧!」Erik摸了摸口袋,把鋃鐺的一堆什麼東西塞給Charles。「這是公寓的鑰匙,你收好,不要掉了。」

Charles捧著手裡的鑰匙端詳了一陣,「粗的這支是樓下大門的,還有這支是樓上的⋯⋯」Erik對Charles解釋分別的功用。

見Charles將雙手握得死緊,會痛吧?Erik想,但Charles望著Erik的表情,顯然並不這麼覺得,「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我,我一定會小心保管的⋯⋯」

「你誤會了,我很抱歉,沒有更早一點考慮到這些事情。」Erik急急解釋:「有了這把鑰匙,你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這也不過就是基本人權,不是什麼恩惠⋯⋯」

但Charles已經圈住了Erik,「不,你們對我這個外來者這麼好,我很感激。」

「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是外來者、異鄉人。」Erik不知道該先澄清還是該推開Charles,他抓住了Charles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想一根一根地掰開,Charles卻一下子貼了上來,還把頭靠上了他的胸膛,「而我得仰賴你這個陌生人才能在這裡活下來。」

「你以為你活在孤島上,不與人來往,也不需要別人,但⋯⋯」Erik說的其實是自己,「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是仰賴著陌生人而生存的。」他終於能扭 動著身軀,把Charles推開,「你有了鑰匙就自己開門進去吧!我該去上班了,這是嚴密分工下的社會中才有的產物,每個人都微不足道。」

Charles目送著機車離去,就像剛才看著計程車離去的方向一樣,但他喃喃地說著:「你並不孤單,也不渺小⋯⋯」

 

 

 

Erik以為那是Raven和Charles的兩人出遊,也以為所謂的「戶外」是像中央公園這種地方,但Raven並沒有要帶Charles遊覽市區的意思,她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才到「戶外」,「我們到山頂野餐。」她興致高昂地表示。

Raven準備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大藤籃,由Charles拎著,他走著走著不時停下來觀察路邊的植物,要不是Raven拿出了相機,恐怕 Charles非得要把所見的一花一草一木都畫過一遍才罷休,儘管如此,他們兩人還是領先Erik太多太多,每當他氣喘吁吁地追上因為不知道哪株植物又停 下來的他們,停下來順一順氣息、擦擦留了一頭一臉的汗,喝點從Charles手上的籃子裡拿出來的水,但還沒休息夠,那兩個人又興奮地往前走,Erik只 能聽著他們的談笑聲越來越小。

待Erik終於走到山頂,發現這其實也不是一座面向湖水的小丘,是為什麼能把人整得這麼慘?他們已經在樹下佈置好,在草地上攤開一條毛毯,擺上了水 果、三明治和精緻小巧的點心,甚至還有一瓶酒,只差玻璃杯就完美了,Erik想,結果Charles從碩大的籐籃裡又拿出三個晶瑩剔透的高腳酒杯。

Erik一語不發地在毛毯一角坐下,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似乎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索性躺下。

聽著Charles對照相機展現高度的興趣,聽著Raven結結巴巴地從底片的感光塗料、光圈和快門講到光照在物體上由於不同的反射波長會呈現不同的顏色等等,越解釋Charles的問題越多。

還好Charles對實際操作相機更有興趣,Raven一定鬆了一口氣,Erik閉著眼睛,想像Charles像個觀光客一樣,四處對著什麼按快 門,不禁笑了起來,冷不防卻被閃光燈照了一下,Erik抗議:「不要偷拍我,去拍風景!」見Charles退縮了半步,稍稍修飾了言辭:「至少不要用閃光 燈。」

Charles一邊摸索著相機的功能,「關了閃光燈就可以多拍幾張嗎?」他問。
「你為什麼這麼堅持?」Erik皺著眉,「為什麼對我這麼感興趣?」

「那你為什麼假裝對這一切一點興趣都沒有?」Charles往Erik身邊趴下,「假裝你對我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Erik一時語塞,但還是回答了Charles的問題:「風景不過就是風景,還有,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我知道,你說過,這裏不是你的故鄉。」Charles透過相機的觀景窗看Erik,「你有圖嗎?」

「你是說照片?怎麼可能!離開的時候很匆忙,我只帶了一個背包,甚至還跟來逮捕我的警察錯身而過,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牽著鄰居待修的腳踏車,車鏈從齒輪上脫落,還拖在地上,喀啦喀啦地響⋯⋯那是一個漫長的冬天,路面東一塊西一塊結著薄冰,又濕又滑,冷得要命⋯⋯」

「你想回去嗎?」Charles仍舊端著相機,煞有其事地瞇著眼睛仔細取景,才按下快門,他問。

「沒有意義。」Erik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在那兒沒有親人了。」

「那麼朋友呢?」Charles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別討論這個問題了。」Erik不願再說,別過頭去。

「那你對我⋯⋯」Charles直覺伸手去拉Erik,這讓Erik突然坐起身來,「我說不要再討論了。」

「你心中自有一片風景,所以你再也看不下別的風景了,你只會覺得這天空的顏色不對,這藍色太鮮豔了,這不是你想的那座山,也不是你想的那個湖⋯⋯」Charles斜倚著身抬起頭望著Erik。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Erik沈默了,這是第一次他有機會仔細端詳Charles的雙眼,那是一種詭異的感覺,像是能透視自己的一切,很不真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藍色太鮮豔了」,套用Charles剛才用過的形容法,的確如此。

「就像當你心中有一個人的時候,你看到誰,都只剩下像與不像⋯⋯」

「我才不會這樣。」Erik打斷Charles的話。

「我是在說我自己。」Charles也坐起身來,「我想,這就是你如此生我的氣的緣故。」

Erik沒有將「我沒有在生你的氣」說出口,似乎不那麼有說服力,明白自己對Charles是有些情緒,無以名狀的情緒。


Raven笑著闖進兩人之間的沉默中,儼然這場是派對的主人,確保每一個客人都有吃有喝也不無聊,「Charles謝謝你幫我,我想這樣野 餐很久了,自己一個人只能嚼壓扁的三明治,真看不出來你比我還能走,你看起來弱不禁風的,Erik你不要太難過,我是女童軍出身的,不是沿街兜售巧克力棒 的那種,是自己背帳篷一天走上十哩路的那種⋯⋯」

不是只有妳當過女童軍,我十幾歲的時候也不時得參加過多少『長征』,不去還不行,但體力的衰退竟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也許不是,是因為總以為自己 還是昨天那個永遠精力過剩的少年,無病無痛,無憂無慮,「妳想說妳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天真嗎?」Erik喝著酒,不以為然地說。

「什麼?」

「沒事。」

「我常常這樣。」Charles接話,填補中斷的話題,「不同的季節會有不同的植物生長,不同的植物會有不同的功效,像是有一種紫色的苔蘚新鮮的時 候適合作傷口的敷料,乾燥以後⋯⋯」Erik望著Charles,試圖從他的描述中拼湊線索,但是卻不由地望著他,Charles還在說著:「一個人一去 就是好幾天,我背著巨大的籃子,通常不會吃這麼豐盛,帶點鹿肉乾和風乾的杏子什麼的,幸運的話可以採到新鮮的莓果,一頓沒有的話也餓不死,但是比不上以 前,以前⋯⋯」他咬了咬嘴唇,好像找不到確切的字眼接續,「以前怎麼樣?」Raven問。

「以前不總是一個人的,秋天,通常是秋天的時候,他會跟著一起來,他總說他只是來打獵的,而且還真的會消失一陣子以後拎回來一隻野兔什麼的,然後我 就一邊生火一邊看著他處理那可憐的小東西,你知道的,還是溫暖的,我總是不敢碰,看他剝兔皮,一滴血都不沾,真是嘆為觀止,連害怕都忘了,窩在營火邊,直到天色變黑,世界好像只剩下兩個人⋯⋯」

只見,不管Charles說什麼,Raven都用熱切而崇拜的眼神望著他,有她在就好了吧?這兩個人似乎很能互相照應,Raven總是抱怨男人跟不 上時代,見不得女人比男人強悍,Charles已經趕了不少進度,至少是從沒有馬桶的時代趕了上來,從還在打獵的時代,不知道是用槍還是射箭,這差很多,相信不久就能達到Raven的標準。

Erik站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離那個小圈圈,踱步向樹林裡,聽到了鳥類的叫聲,不知道是鷓鴣還是鵪鶉,只見樹叢中圓圓的眼珠閃爍著,拾起腳邊 扁圓的石塊,朝樹叢中扔去,看來是沒扔中,那鳥拍著翅膀穿出了樹叢飛走了,一片斑斕的羽毛飄落,簡直和Erik的心情一樣,在空中飄了半天也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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