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坐在靠著落地窗的座位，Erik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的豆子，不是什麼可口的東西，跟著套餐送了上來，然後剩了下來。
年輕的女侍走上前，「要再來杯咖啡嗎？」她殷勤地問。
「不要。」Erik連忙用手遮住馬克杯口，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向女侍道歉：「對不起，我剛下班。」
「我也快下班了。」女侍附和著，令Erik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她，「妳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我並沒有和顧客調情的意思⋯⋯」她急急地解釋：「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可以先結帳嗎？我不希望那個⋯⋯那個女人平白拿走我的小費。」她猶豫了一下，用氣聲把話說完，又補充：「但是你還是可以繼續坐在這裡啦！」
「帳單拿來吧！」Erik伸了伸手，他望著女侍，更確切些，是望著她門牙之間的縫隙，「我們的世界果真如此脫離不了提防與算計嗎？我是說，我們都認為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總是有目的⋯⋯」
「其實，『利他』並不是什麼高貴的舉動，是因為人的壽命變長了、有保障了，相較於晚一步躲進岩洞，就可能被獵鷹捕殺的灰兔而言，這次對你施了點惠，下次你就得還我更大的恩情。」牙縫女侍一邊收著杯盤，一邊說，還不忘關切Erik在帳單上填寫的小費數字。
「妳主修動物學？還是人類學？」Erik猜測她是半工半讀，所以是時候離開餐廳上課去了。
「這是聽別的顧客講的啦！他還說這事實對他而言，還是太過於沮喪了。」
「我想我應該不會太沮喪。」Erik想說笑，但是女侍早就接過帳單匆匆走開，只留下不好笑的笑話，凝滯在空氣中，和陽光照射下的塵埃一樣無所遁形。
圖書館裡的字典不外借，Erik一邊翻著書目分類卡一邊喃喃自語：「絕對不是亞洲文字，不是法文，不是捷克文，不是德文，不是拉丁文⋯⋯」他怨恨自己對於語 言的無知，記下了一本瑞典語字典的編號，沿著走廊循著編號前進，發現那本字典放在最高的櫃子上，而梯子卻被推到走廊的那一頭。
推得太急了，滾輪的聲響引起旁人側目，Erik不在乎地攀上梯子，拿了書直接坐在梯子上查找了起來。
在那幾句話中找出幾個應該不是冠詞或介系詞的字，以此查詢，卻一無所獲。
沒有關係，那就表示不是瑞典文，Erik在剛才查字典時用來記錄，已經畫了好幾個叉叉的那張紙上在添加一個叉叉。下一個目標是芬蘭。
就在Erik準備要向冰島前進的時候，他的大動作引來了圖書館員的注意，大概是哪個老學究認為製造噪音是對神聖知識殿堂的褻瀆，Erik連忙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這東西和我的膝蓋一樣需要上油了，你過幾天再來吧！」老圖書館員蹣跚地走向Erik，「求知若渴的年輕人，總是令人欣慰啊！」他自顧自地推論，不理會Erik的解釋，不住地點頭，「很好，很好。」
Erik在走廊上快步追著Raven，她明顯地在迴避，越走越快，但Erik還是趕上了。
「這麼多天，你想跟我說的，就只有這樣嗎？『你和Charles都聊些什麼？』當然是些言不及義的話題了，高貴如你，是絕不會降低水準談及的話題。」 Raven的不快全寫在臉上，「這不正如你所願嗎？你不想跟他有瓜葛，他就不來煩你了，那麼你為什麼又開始關切起這些瑣碎的事？你換了份閒差事嗎？哪裏有 這種涼缺？」
Erik沈默地站著等待Raven罵完，『這樣說他不公平，他正直又誠實，不願意佔人一丁點便宜，也不希望別人對他太好，他 總覺得那似乎超過他應得的，事實上他唯一苛待的，就是他自己。』Raven冷不防開始複誦著，又突然岔進了評論：「他是這樣維護你的，就算自己受傷也要維 護你，著了魔似地，我想我早該把他打醒。」
「像妳揍我一樣嗎？」
「你還想再挨一拳嗎？」Raven恐嚇道。
Erik識相地沒有回答。「我想起來的話會慢慢告訴你的，突然問我只會害我腦袋一片空白。」Raven不甘願地承諾。
「你這樣一本一本查太慢了啦！」Marie往Erik的杯子裡倒咖啡，並解釋：「這是低咖啡因的。」
Erik半信半疑地啜了一小口，決定相信牙縫女侍的話，因為那咖啡淡得像水一樣。
「我敢打賭，把這段貼在店裡的佈告欄，只需要一杯焦糖卡布奇諾的代價，就有人願意解答。」Marie誇口：「而且比你一個字一個字地查還要快。」
「賭什麼？」Erik隨口接著問，他其實不是很在意賭注。
「你得試試別的餐點，甜的有蜜糖吐司、杯子蛋糕、列日鬆餅，鹹的有英式早餐，蛋還可以換成滿福蛋，奇怪一點的還有無花果餡餅、肉餡羊肚⋯⋯總之，你又不喜歡套餐，幹嘛還點那個？」那女孩滔滔不絕地背誦著店裡的餐點。
「一下子說要幫我找答案，一下子又關心我的胃口，身為長壽的哺乳類，我該怎麼還妳這份恩情？什麼時候？」Erik還在說，但那女孩已經端著兩壺咖啡走向下一 桌，「要正常濃度？還是低咖啡因？」她殷切地詢問著，前面那桌對坐的男女，點了煙燻鮭魚焙果的男人續了一杯正常濃度的咖啡，他對面的女伴為他加了正常份量 的奶精和糖，談笑時還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這就是正常的人生吧？Erik想，而不是為了一首外文詩——但願它真的是首詩而不是一連串的髒話——奔走，還要 擔心大白天睡不著覺。
「請問一下，這些書明明是不外借的，為什麼在架上找不到？」年輕的圖書館員對Erik的詢問不太搭理，可能是沒聽到，因為他還掛著耳機搖頭晃腦，這圖書館太安靜，Erik都能聽出耳機裡傳來的旋律，如果那真有旋律可言。但他終究還是注意到有人在他面前蠕動嘴唇。
「研討會。」他的回答過於簡短，Erik沒聽懂，「地下室有研討會。」
「什麼研討會？」
「印歐語系的演進什麼的，來了一堆教授，走路慢吞吞的，又一直上廁所，所以與其說是開研討會，還比較像是排隊使用地下室的廁所。」殘酷的歲月還沒來得及在這張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他殘酷起來毫不掩飾。
「那還真是大題目啊！難怪他們要把所有字典搬走了。」Erik想，既然地下室有一群這麼厲害的人，總該可以解決這麼點小小的問題吧？
「你 要我為你簽名嗎？」老人不聽Erik的解釋，逕自在遞往眼前的紙上塗了起來。氣急敗壞地搶回了紙張，Erik突然害怕起眼前這一群大聲說話，卻又都聽不見 彼此的人，害怕他們不停清喉嚨所發出的噪音，是為了要把痰吐在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上，Erik逃離地下室，仍不免疑惑，看多了疾病和內外傷，值班的制服上曾 被噴過血、嘔吐物、排泄物等等各種想得到或想不到的東西，卻為什麼會害怕這群無害的老人？
Erik的置物櫃門上被貼了字條。
『Charles說他愛死了Haggis這種東西，只有宰羊的日子才會做，用羊肚的那一層膜把碎肉包起來，鹽加多一點可以放整個冬天不會壞，他說的就是那種冬季尾聲吃的、鹹死人的羊雜，配上沒有味道的馬鈴薯泥。』
Raven說到做到。
想找她仔細談談卻不見人影，用力推開值班室的門，惹得裡面的人迅速拉起毯子遮掩，「回你們自己科的值班室。」Erik淡漠地交代。
戴上口罩、通過好幾層閘門闖入手術室，卻只有清潔人員忙著消毒，留意到放得過份搶戲的背景音樂，「手術失敗了嗎？」Erik問。
「有人說手術時要聽歌劇。」Bobby頭也不抬地回答。
「可是這不是歌劇啊！這是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
「我知道。」Bobby滿意地看了看光亮的地板，「而且我還知道『地獄火』既不懂義大利文也不懂德文，不懂歌劇也不懂古典音樂⋯⋯」
「還不懂開刀。」Erik接話。
「這是你的個人意見，我沒有這麼說。」
帶著天大的秘密走出手術室，Erik終於留意到，Raven的名牌雖然高掛在白板上最顯眼處，卻不是放在值班人員的格子裡。
想了整夜的食物，與日班同事交接完成，Erik一秒也沒耽擱地打卡下班，直衝向同樣名為Haggis的那家餐館。
Marie一看見Erik進門，興奮向他招手，「才一天就有人解出來了⋯⋯」指著櫃檯前的公佈欄。
幾個單字被圈起來寫上詞意，「冷、心、雪、現在、四月⋯⋯」只有單詞還是無法了解全文的意思啊！Erik想。
「那位客人還在店裡，你可以問他。」似乎是看出Erik的焦急，Marie好心提醒他。
「他點了什麼？」
「店裡的招牌菜啊！」
「那他長什麼樣子？」
「是個光頭⋯⋯」Marie還沒形容完客人的長相，Erik已經往後門衝向露天座位，用力推開那扇門⋯⋯
和那個光頭對上目光，Erik呆住了，傻傻站在原地，就連反彈回來的門也沒留意到，就這樣被重重地打了臉。
Erik坐在那個人對面，接過了Marie遞來用塑膠袋包著的冰塊，按在額頭上腫起來的部分，Marie用菜單掩住臉，大概是不好在客人面前笑出來。
「蘇格蘭的蓋爾語？」Erik問面前這位留著白花花大鬍子，頭頂上卻一片荒蕪的老人，他滿臉的皺紋，但目光卻像老鷹一樣銳利。
「可以追溯到凱爾特語，和低地語做區隔，反而愛爾蘭語有點像。」老頭自顧自地說道，不管Erik是不是懂這幾種語言，「這個啊！照字面上解釋，就是『你的心像山上的雪一樣冷，四月來臨了。』」
「那不照字面解釋又是什麼意思？」Erik追問。
「這種事得靠每個人自己去體會了。」老頭說了一個說了等於沒說的回答，「並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
「我並不⋯⋯」Erik放棄了解釋，「那麼你也精通歷史嗎？」
「那要看你是從什麼角度切入了，以我而言，不，不是為了學術地位，我的動機，是為了瞭解我的出身，以及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才知道如何繼續走下去。」老人臉上露出難掩的驕傲神色，「你相信嗎？現今難題的解答，要從這裡尋求。」
「我並沒有要為全人類，或者小範圍一點，我的同胞，解決什麼難題或困境，但我曾經如此希冀。」Erik把冰袋放下，他前額的頭髮被凝結的水珠浸得濕漉漉的，「我只有一個很私人、很微不足道的問題，只有對我才至關重要。」
Erik 翻閱著複印的造冊文件，試圖從原文和註解的英文中尋找規則，以為那個年代的畫作會像古埃及人一樣有著做作扭曲的姿勢，或者是用上極度鮮艷的塗料，把人畫得 如卡通般誇張，但沒想到已經有寫實的能力，也是，Erik想，既然那是一個有語言有分工的時代，那就不能視之為史前時代，也不能用洞穴裡以獵捕長毛象為主 題的壁畫當作標準。
手上的這一份冊子，是雕像塑像畫像的整理，造冊者很體貼地將作品按照大小和種類排列，Erik嘆了一口氣，這樣一點也看不出年代間的關聯，只能希望從這份文件中得到的收穫，會比上次翻看工具器皿來得多些，Erik實在很難想像，一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石臼能做什麼。
只好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來將出現的人物另外照著出現的時代謄寫，有時候不知道該留多少空位，因為不知道中間還會突然擠下多少人，只能利用有限的空間。
還有，時間也是很有限的。
才剛這樣想，無情的腳步聲從身後走近，館藏室的專員已經不只一次對Erik說：「我們館長通融你，讓你閉館以後來這裡查資料，但是我很想回家睡覺了，我要下班。」
幸運的傢伙，回了家以後就可以睡覺了，Erik也不只一次壓下，沒有回嘴說你的夜晚已經結束了，而我的才剛要開始，離開這裡之後才要去上班，因為自己會落得現在的下場，都是自找的。
專員抱著一疊資料，看了一眼Erik，想要叨念些什麼，最後只說：「我十分鐘以後下班。」並把手上的一疊資料分別歸到架上。
Erik望向剛放上書架的冊子，其中一本黃褐色的精裝本，在一堆資料夾之間特別明顯，待專員一離開，Erik立刻上前抽出那一本，站在書架前就看了起來。
也是因為這本的整理做得很好，一樣是貼上照片旁邊加上說明，但整理出這本冊子的人對於歷史似乎相當篤定，把這些半身白色雕像的照片一一在本子上貼得整整齊齊——全都是按照年代排列的，並非生卒年，而是為人所知的活躍年代。
如果其他人也能像這位造冊者一樣有概念的話，就不需要在這裏耗上那麼長的時間了，Erik才剛這麼想，就被眼前這兩張並排的照片嚇到了，忍不住用手去碰。
並不常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只要刮鬍子時不要刮到不該刮的地方就夠了，但對自己的輪廓，還沒有這麼不熟悉，不至於認不出來。
但眼前這張臉，嚴肅的眼神微微向下，但仍然看著自己，這張和自己有著相同輪廓的臉，Erik有些心慌地別開了視線，卻對上了另一雙眼。
如果剛剛那張照片裡有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麼這張照片裡的臉，似乎就是自己三十年後的模樣，臉上的線條變成了明顯的皺紋，雕像看不出鬆弛的皮膚，但是眼神卻更嚴肅了。
Erik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突然他瞭解了初遇Charles的那個午夜，為什麼他會有那樣的表情了，Erik想要平撫自己的呼吸，卻發現心跳也大聲得可以聽得見。
不用猜也知道，再往下翻會看到什麼，Erik用顫抖的手指準備揭曉答案。
卻發現下一頁是一片空白，再下一頁，在下一頁都是空白，這已經是這本資料的最後一頁了。
Erik只覺得眼前一片黑，但並不是暈眩，是頭頂上的燈被關了，「我真的要下班了。」身後傳來最後通牒。
在黑暗中把那本書放回架上，轉身離開館藏資料室，跟著館員走上了階梯，和夜班守衛打了個招呼，走出博物館。
Erik後來又去了博物館幾次，但他沒有在紐約再見到過Charles。
註：之前那段文字是拆錄自當代詩人Rody Gorman的作品《An Sneachda mun a' Chuilitheann》中的片段。
雖將其假託為文中角色的手筆，但是必須先說明一下來源。
Rody Gorman 1960年生於愛爾蘭的都柏林，現居蘇格蘭穹蒼島，以英語、愛爾蘭語，還有蘇格蘭的蓋爾語創作。
年輕的女侍走上前，「要再來杯咖啡嗎？」她殷勤地問。
「不要。」Erik連忙用手遮住馬克杯口，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向女侍道歉：「對不起，我剛下班。」
「我也快下班了。」女侍附和著，令Erik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她，「妳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我並沒有和顧客調情的意思⋯⋯」她急急地解釋：「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可以先結帳嗎？我不希望那個⋯⋯那個女人平白拿走我的小費。」她猶豫了一下，用氣聲把話說完，又補充：「但是你還是可以繼續坐在這裡啦！」
「帳單拿來吧！」Erik伸了伸手，他望著女侍，更確切些，是望著她門牙之間的縫隙，「我們的世界果真如此脫離不了提防與算計嗎？我是說，我們都認為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總是有目的⋯⋯」
「其實，『利他』並不是什麼高貴的舉動，是因為人的壽命變長了、有保障了，相較於晚一步躲進岩洞，就可能被獵鷹捕殺的灰兔而言，這次對你施了點惠，下次你就得還我更大的恩情。」牙縫女侍一邊收著杯盤，一邊說，還不忘關切Erik在帳單上填寫的小費數字。
「妳主修動物學？還是人類學？」Erik猜測她是半工半讀，所以是時候離開餐廳上課去了。
「這是聽別的顧客講的啦！他還說這事實對他而言，還是太過於沮喪了。」
「我想我應該不會太沮喪。」Erik想說笑，但是女侍早就接過帳單匆匆走開，只留下不好笑的笑話，凝滯在空氣中，和陽光照射下的塵埃一樣無所遁形。
圖書館裡的字典不外借，Erik一邊翻著書目分類卡一邊喃喃自語：「絕對不是亞洲文字，不是法文，不是捷克文，不是德文，不是拉丁文⋯⋯」他怨恨自己對於語 言的無知，記下了一本瑞典語字典的編號，沿著走廊循著編號前進，發現那本字典放在最高的櫃子上，而梯子卻被推到走廊的那一頭。
推得太急了，滾輪的聲響引起旁人側目，Erik不在乎地攀上梯子，拿了書直接坐在梯子上查找了起來。
在那幾句話中找出幾個應該不是冠詞或介系詞的字，以此查詢，卻一無所獲。
沒有關係，那就表示不是瑞典文，Erik在剛才查字典時用來記錄，已經畫了好幾個叉叉的那張紙上在添加一個叉叉。下一個目標是芬蘭。
就在Erik準備要向冰島前進的時候，他的大動作引來了圖書館員的注意，大概是哪個老學究認為製造噪音是對神聖知識殿堂的褻瀆，Erik連忙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這東西和我的膝蓋一樣需要上油了，你過幾天再來吧！」老圖書館員蹣跚地走向Erik，「求知若渴的年輕人，總是令人欣慰啊！」他自顧自地推論，不理會Erik的解釋，不住地點頭，「很好，很好。」
Erik在走廊上快步追著Raven，她明顯地在迴避，越走越快，但Erik還是趕上了。
「這麼多天，你想跟我說的，就只有這樣嗎？『你和Charles都聊些什麼？』當然是些言不及義的話題了，高貴如你，是絕不會降低水準談及的話題。」 Raven的不快全寫在臉上，「這不正如你所願嗎？你不想跟他有瓜葛，他就不來煩你了，那麼你為什麼又開始關切起這些瑣碎的事？你換了份閒差事嗎？哪裏有 這種涼缺？」
Erik沈默地站著等待Raven罵完，『這樣說他不公平，他正直又誠實，不願意佔人一丁點便宜，也不希望別人對他太好，他 總覺得那似乎超過他應得的，事實上他唯一苛待的，就是他自己。』Raven冷不防開始複誦著，又突然岔進了評論：「他是這樣維護你的，就算自己受傷也要維 護你，著了魔似地，我想我早該把他打醒。」
「像妳揍我一樣嗎？」
「你還想再挨一拳嗎？」Raven恐嚇道。
Erik識相地沒有回答。「我想起來的話會慢慢告訴你的，突然問我只會害我腦袋一片空白。」Raven不甘願地承諾。
「你這樣一本一本查太慢了啦！」Marie往Erik的杯子裡倒咖啡，並解釋：「這是低咖啡因的。」
Erik半信半疑地啜了一小口，決定相信牙縫女侍的話，因為那咖啡淡得像水一樣。
「我敢打賭，把這段貼在店裡的佈告欄，只需要一杯焦糖卡布奇諾的代價，就有人願意解答。」Marie誇口：「而且比你一個字一個字地查還要快。」
「賭什麼？」Erik隨口接著問，他其實不是很在意賭注。
「你得試試別的餐點，甜的有蜜糖吐司、杯子蛋糕、列日鬆餅，鹹的有英式早餐，蛋還可以換成滿福蛋，奇怪一點的還有無花果餡餅、肉餡羊肚⋯⋯總之，你又不喜歡套餐，幹嘛還點那個？」那女孩滔滔不絕地背誦著店裡的餐點。
「一下子說要幫我找答案，一下子又關心我的胃口，身為長壽的哺乳類，我該怎麼還妳這份恩情？什麼時候？」Erik還在說，但那女孩已經端著兩壺咖啡走向下一 桌，「要正常濃度？還是低咖啡因？」她殷切地詢問著，前面那桌對坐的男女，點了煙燻鮭魚焙果的男人續了一杯正常濃度的咖啡，他對面的女伴為他加了正常份量 的奶精和糖，談笑時還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這就是正常的人生吧？Erik想，而不是為了一首外文詩——但願它真的是首詩而不是一連串的髒話——奔走，還要 擔心大白天睡不著覺。
「請問一下，這些書明明是不外借的，為什麼在架上找不到？」年輕的圖書館員對Erik的詢問不太搭理，可能是沒聽到，因為他還掛著耳機搖頭晃腦，這圖書館太安靜，Erik都能聽出耳機裡傳來的旋律，如果那真有旋律可言。但他終究還是注意到有人在他面前蠕動嘴唇。
「研討會。」他的回答過於簡短，Erik沒聽懂，「地下室有研討會。」
「什麼研討會？」
「印歐語系的演進什麼的，來了一堆教授，走路慢吞吞的，又一直上廁所，所以與其說是開研討會，還比較像是排隊使用地下室的廁所。」殘酷的歲月還沒來得及在這張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他殘酷起來毫不掩飾。
「那還真是大題目啊！難怪他們要把所有字典搬走了。」Erik想，既然地下室有一群這麼厲害的人，總該可以解決這麼點小小的問題吧？
「你 要我為你簽名嗎？」老人不聽Erik的解釋，逕自在遞往眼前的紙上塗了起來。氣急敗壞地搶回了紙張，Erik突然害怕起眼前這一群大聲說話，卻又都聽不見 彼此的人，害怕他們不停清喉嚨所發出的噪音，是為了要把痰吐在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上，Erik逃離地下室，仍不免疑惑，看多了疾病和內外傷，值班的制服上曾 被噴過血、嘔吐物、排泄物等等各種想得到或想不到的東西，卻為什麼會害怕這群無害的老人？
Erik的置物櫃門上被貼了字條。
『Charles說他愛死了Haggis這種東西，只有宰羊的日子才會做，用羊肚的那一層膜把碎肉包起來，鹽加多一點可以放整個冬天不會壞，他說的就是那種冬季尾聲吃的、鹹死人的羊雜，配上沒有味道的馬鈴薯泥。』
Raven說到做到。
想找她仔細談談卻不見人影，用力推開值班室的門，惹得裡面的人迅速拉起毯子遮掩，「回你們自己科的值班室。」Erik淡漠地交代。
戴上口罩、通過好幾層閘門闖入手術室，卻只有清潔人員忙著消毒，留意到放得過份搶戲的背景音樂，「手術失敗了嗎？」Erik問。
「有人說手術時要聽歌劇。」Bobby頭也不抬地回答。
「可是這不是歌劇啊！這是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
「我知道。」Bobby滿意地看了看光亮的地板，「而且我還知道『地獄火』既不懂義大利文也不懂德文，不懂歌劇也不懂古典音樂⋯⋯」
「還不懂開刀。」Erik接話。
「這是你的個人意見，我沒有這麼說。」
帶著天大的秘密走出手術室，Erik終於留意到，Raven的名牌雖然高掛在白板上最顯眼處，卻不是放在值班人員的格子裡。
想了整夜的食物，與日班同事交接完成，Erik一秒也沒耽擱地打卡下班，直衝向同樣名為Haggis的那家餐館。
Marie一看見Erik進門，興奮向他招手，「才一天就有人解出來了⋯⋯」指著櫃檯前的公佈欄。
幾個單字被圈起來寫上詞意，「冷、心、雪、現在、四月⋯⋯」只有單詞還是無法了解全文的意思啊！Erik想。
「那位客人還在店裡，你可以問他。」似乎是看出Erik的焦急，Marie好心提醒他。
「他點了什麼？」
「店裡的招牌菜啊！」
「那他長什麼樣子？」
「是個光頭⋯⋯」Marie還沒形容完客人的長相，Erik已經往後門衝向露天座位，用力推開那扇門⋯⋯
和那個光頭對上目光，Erik呆住了，傻傻站在原地，就連反彈回來的門也沒留意到，就這樣被重重地打了臉。
Erik坐在那個人對面，接過了Marie遞來用塑膠袋包著的冰塊，按在額頭上腫起來的部分，Marie用菜單掩住臉，大概是不好在客人面前笑出來。
「蘇格蘭的蓋爾語？」Erik問面前這位留著白花花大鬍子，頭頂上卻一片荒蕪的老人，他滿臉的皺紋，但目光卻像老鷹一樣銳利。
「可以追溯到凱爾特語，和低地語做區隔，反而愛爾蘭語有點像。」老頭自顧自地說道，不管Erik是不是懂這幾種語言，「這個啊！照字面上解釋，就是『你的心像山上的雪一樣冷，四月來臨了。』」
「那不照字面解釋又是什麼意思？」Erik追問。
「這種事得靠每個人自己去體會了。」老頭說了一個說了等於沒說的回答，「並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
「我並不⋯⋯」Erik放棄了解釋，「那麼你也精通歷史嗎？」
「那要看你是從什麼角度切入了，以我而言，不，不是為了學術地位，我的動機，是為了瞭解我的出身，以及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才知道如何繼續走下去。」老人臉上露出難掩的驕傲神色，「你相信嗎？現今難題的解答，要從這裡尋求。」
「我並沒有要為全人類，或者小範圍一點，我的同胞，解決什麼難題或困境，但我曾經如此希冀。」Erik把冰袋放下，他前額的頭髮被凝結的水珠浸得濕漉漉的，「我只有一個很私人、很微不足道的問題，只有對我才至關重要。」
Erik 翻閱著複印的造冊文件，試圖從原文和註解的英文中尋找規則，以為那個年代的畫作會像古埃及人一樣有著做作扭曲的姿勢，或者是用上極度鮮艷的塗料，把人畫得 如卡通般誇張，但沒想到已經有寫實的能力，也是，Erik想，既然那是一個有語言有分工的時代，那就不能視之為史前時代，也不能用洞穴裡以獵捕長毛象為主 題的壁畫當作標準。
手上的這一份冊子，是雕像塑像畫像的整理，造冊者很體貼地將作品按照大小和種類排列，Erik嘆了一口氣，這樣一點也看不出年代間的關聯，只能希望從這份文件中得到的收穫，會比上次翻看工具器皿來得多些，Erik實在很難想像，一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石臼能做什麼。
只好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來將出現的人物另外照著出現的時代謄寫，有時候不知道該留多少空位，因為不知道中間還會突然擠下多少人，只能利用有限的空間。
還有，時間也是很有限的。
才剛這樣想，無情的腳步聲從身後走近，館藏室的專員已經不只一次對Erik說：「我們館長通融你，讓你閉館以後來這裡查資料，但是我很想回家睡覺了，我要下班。」
幸運的傢伙，回了家以後就可以睡覺了，Erik也不只一次壓下，沒有回嘴說你的夜晚已經結束了，而我的才剛要開始，離開這裡之後才要去上班，因為自己會落得現在的下場，都是自找的。
專員抱著一疊資料，看了一眼Erik，想要叨念些什麼，最後只說：「我十分鐘以後下班。」並把手上的一疊資料分別歸到架上。
Erik望向剛放上書架的冊子，其中一本黃褐色的精裝本，在一堆資料夾之間特別明顯，待專員一離開，Erik立刻上前抽出那一本，站在書架前就看了起來。
也是因為這本的整理做得很好，一樣是貼上照片旁邊加上說明，但整理出這本冊子的人對於歷史似乎相當篤定，把這些半身白色雕像的照片一一在本子上貼得整整齊齊——全都是按照年代排列的，並非生卒年，而是為人所知的活躍年代。
如果其他人也能像這位造冊者一樣有概念的話，就不需要在這裏耗上那麼長的時間了，Erik才剛這麼想，就被眼前這兩張並排的照片嚇到了，忍不住用手去碰。
並不常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只要刮鬍子時不要刮到不該刮的地方就夠了，但對自己的輪廓，還沒有這麼不熟悉，不至於認不出來。
但眼前這張臉，嚴肅的眼神微微向下，但仍然看著自己，這張和自己有著相同輪廓的臉，Erik有些心慌地別開了視線，卻對上了另一雙眼。
如果剛剛那張照片裡有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麼這張照片裡的臉，似乎就是自己三十年後的模樣，臉上的線條變成了明顯的皺紋，雕像看不出鬆弛的皮膚，但是眼神卻更嚴肅了。
Erik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突然他瞭解了初遇Charles的那個午夜，為什麼他會有那樣的表情了，Erik想要平撫自己的呼吸，卻發現心跳也大聲得可以聽得見。
不用猜也知道，再往下翻會看到什麼，Erik用顫抖的手指準備揭曉答案。
卻發現下一頁是一片空白，再下一頁，在下一頁都是空白，這已經是這本資料的最後一頁了。
Erik只覺得眼前一片黑，但並不是暈眩，是頭頂上的燈被關了，「我真的要下班了。」身後傳來最後通牒。
在黑暗中把那本書放回架上，轉身離開館藏資料室，跟著館員走上了階梯，和夜班守衛打了個招呼，走出博物館。
Erik後來又去了博物館幾次，但他沒有在紐約再見到過Charles。
註：之前那段文字是拆錄自當代詩人Rody Gorman的作品《An Sneachda mun a' Chuilitheann》中的片段。
雖將其假託為文中角色的手筆，但是必須先說明一下來源。
Rody Gorman 1960年生於愛爾蘭的都柏林，現居蘇格蘭穹蒼島，以英語、愛爾蘭語，還有蘇格蘭的蓋爾語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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