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這個週末,Erik在整個研討會期間,簡直忘記此行不只是要來做論文報告的,還有比學術交流更重要的社交,得找機會讓那些有頭有臉的醫學機構主管們 對自己有印象,才能對日後到他院爭取專科醫生職位有所幫助。但這些任務全被拋在腦後,Erik一有空就和Charles躲在房間裡,甚至連吃飯都嫌浪費時 間,惹得Charles認真抗議,撿起四處亂扔的衣物,想離開這讓人耽溺沈淪的房間,出去覓食,「你不可以這樣壓榨我,還不讓我吃飯,我真的餓壞了,我要 ⋯⋯」Erik聞言,送上雙唇,「一頓豐盛的晚餐只是為了替後面的性愛鋪路,既然有性愛,那還需要晚餐嗎?」Charles顯然沒辦法反駁這說法,他已經 比Erik還要投入,下體不安分地磨蹭著,Erik配合地為他併攏了雙腿,但這維持不久,Charles是兩人之中更有創意、更愛探索的那一個,他總是會 觸碰意想不到的地方,而結果也自然令人意想不到,Erik來不及多想,尖銳的快感已經令他腦袋一片空白。
但兩人終究還是在已經不早了的早晨走出了房間,Charles幾乎是以菜單上的順序點菜,並且毫不留情地在下一道菜端上來之前清空盤子,竟然還有時間在等候的空檔,桌底下脫了一隻鞋子,用只穿襪子的腳趾尖和Erik調情。
Erik不甘示弱底也踢掉一隻鞋子,動作和意圖都明顯得讓Charles笑了起來,但眼前剛送上還冒著熱煙的兔肉湯對Charles而言比較有吸引力。
Erik點的餐也送上來了,「這道菜只在特定餐廳有,有的話我一定會點,裡面的餡料又腥又鹹,還會黏牙,我總是一邊吃一邊思索著,為什麼你會喜歡這樣的東西,吃著吃著卻也上了癮⋯⋯」拿著刀叉卻不知道從何下手,「我⋯⋯我以為你喜歡⋯⋯」
「這道菜對我而言,代表了冬天屠宰牛羊的記憶,我們會把肉類風乾起來後,掛在儲藏室,一年最多也只能吃幾次,現在還不是時候。」Charles搖了搖頭, 「對我而言,許多事物有其應有的樣子,我想要盡力保留那一點點僅存的記憶。聽起來很古板對不對?」Charles望向Erik,「當然,你有你想要保有的 記憶。」
Erik拿叉子戳了一下眼前的食物,同時咀嚼著食物和Charles的話,最後提出了結論:「好鹹,總是害我吃得胃痛。」
Charles被Erik皺在一起的表情逗笑了。
Charles一上飛機,就把安全帶繫緊,靠在直挺挺的椅背上睡著了,但Erik睡不著,擠在經濟艙的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光線照在Charles的睡臉 上,他完全不受亮光的影響,睡得很安穩,甚至連亂流都沒有驚醒他,只是讓他的腦袋隨之歪了幾下,最後落在Erik的肩膀上。
Erik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和彆扭的姿勢,為Charles披上了毯子,看著身邊的人,Erik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輕輕地捏了捏Charles的臉頰, 換來他皺了皺眉頭別開了臉,不想真的把Charles吵醒,空服員又過來拉下窗上的遮光板,Erik嘆了口氣,挨著Charles閉上了眼睛。
送餐時的整架飛機浮動的氣氛將Erik吵醒,他對著推餐車的空服員搖了搖手,在唇邊豎起手指表示請勿打擾,飛機這時候突然跌了些高度,機長在廣播裡模糊不 清地說著什麼現在有亂流請大家繫好安全帶不要任意走動,東岸有颶風侵襲,如果不能降落在甘迺迪機場將會另擇機場降落等等,Erik這幾天根本沒關心天氣, 事實上他什麼事也沒關心,突然有些忐忑,索性靠著Charles繼續睡。
Charles終於在飛機完全降落後睜開眼睛,他在座位上伸了伸懶腰,精神飽滿地透過窗口凝視著黑夜裡下著雨的機場。
「我還記得你騎的那台機車。」Charles跟著Erik走向停車場,「坐在後座還可以抱著你。」
「後來賣掉了,換了一台小車,這個城市下雪的機會很大。」Erik為Charles開了車門,「這種天氣也不用冒著風雨,輕鬆多了。」
Charles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和我記得的有點不一樣。」他表示,然後就不說話了。
車子就這樣開上了高速公路,風雨逆著車行方向顯得越來越激烈,雨刷轉到了最高速來回甩個不停,車子裡只聽得到風雨聲和刷雨聲,顯得異常沈默。
Erik有點害怕這種沈默,卻不知道是什麼讓Charles這麼安靜,只好打開了收音機,廣播裡講的都是路況和天氣,穿插著流行歌曲,但Charles似乎不怎麼欣賞這些音樂,不像在蘇格蘭時還會跟著哼唱,仍然沈默著。
「Charles,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回來紐約?」Erik忍受不了這種氣氛,主動提出:「畢竟當時,我對你的態度很糟。」
Erik等待著Charles的回答,錯過了該下交流道的地方,「該死!」他輕聲咒罵。
「沒關係,繼續往南開。」Charles這時終於說話了,「我反應慢了點,因為突然想起一些事。」
下一個交流道,Erik正準備靠外車道行駛,Charles主動說:「繼續開,該下去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Erik試著空出一隻手來握了握Charles的手,發現他的手不只是冰冷,還微微顫抖,手心還冒著冷汗,「Charles,你就像剛剛淋過雨一樣發冷。」
「沒關係,握著你的手,就暖起來了。」Charles所言不假,Erik可以感受到他的手逐漸回到正常的溫度,才鬆了一口氣,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路況上,畢竟在這樣的風雨下,能見度比平常低。
「就從這裡下去。」Charles突然指著一處出口指示道。
「我不認識這裡的路。」Erik說,「事實上我不知道這個地方,開車好像會經過,但是沒去過,也沒什麼印象。」
「沒關係。」Charles篤定地說:「我知道該怎麼走。」
下了交流道,風雨竟然止息了,車輪緩慢輾過路上的積水,Charles指示著Erik開車的方向。
憑著開車的經驗和直覺,這不是往市區的路,的確越走越偏僻,路上的住家也越來越少,但Charles的指示很篤定,Erik猜想Charles曾來過這個地方,「一定得今天來嗎?現在已經很晚了,等等恐怕又會有風雨。」Erik提出他的考量。
「沒有關係,就快到了。」Charles只是這樣說。
待Charles說到了,Erik停好車,下車後才發現無風無雨下,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Charles要來的地方竟然在海邊,Erik納悶著,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前面竟是斷崖。
Erik腦中閃過好幾種念頭,其中包括Charles可能想把自己殺了,從這種高度推一把,海浪幫忙的話,連屍首都找不到。
不會的,Erik安慰自己,以體型來說是自己稍微佔優勢,況且,Charles不會做這種事的,這個愛好大自然,對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的Charles, 還有他身上的溫度,Erik突然非常不合時宜地想起Charles在自己身上的探索,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才能開口問:「Charles,你來這裡要做 什麼?」
Charles已走到崖邊,他望下看的表情就像是在思考從這裡掉下去需要花多少時間,將重力還有其他種種變因考慮進來,進行精準的計算。
「我一直都想錯了。」Charles說:「這些年來,我研究歷史資料,寄望著在我之後的人,能夠找出穿越時空可靠的方法,我以為他們會知道答案。」 Charles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可是沒有,資料太少了,就算是近幾年來,所謂的科技日新月異,人類上了太空,但是對於時間,還是無解。」
Erik訝異地不知道該說什麼,Charles繼續娓娓道來:「就算是過了幾千年,也沒有人可以幫我,這一切還是得靠我自己。」
「那麼,Portree的古堡呢?那是你的故鄉,你從那裡來的,照道理說,要回去的關鍵也是那個地方啊?」Erik不解地問:「而且,我以為你已經接受了這個時代,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答應和你一起回紐約,是真心誠意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念著你,就算是在整理那些考古的資料時,我也是抱著希望你能看到的心情做的。」 Charles解釋:「你要我跟你走的時候,我是真的已經打算接受事實,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和你在一起的話,我想我們會很開心的,可是⋯⋯」
「可是?」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之前都搞錯了,那座塔並不重要,如果時間不對,還就找其他的因素⋯⋯這個颶風,我想我過去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能量,還有 ⋯⋯」Charles往四周望了望,「我們身處於颶風的中心,所以現在才會無風無雨,這是一個自然界所構築的天井啊!」最後抬頭望著天空。
「我不懂⋯⋯」Erik埋怨,但他知道他聽懂了Charles那一連串好像有道理卻又沒有組織邏輯的話,「我不懂⋯⋯」
Charles轉過身來,面對Erik,他的表情和現在的天氣一樣平靜。
Erik很想問Charles究竟有沒有絲毫的留戀,不是對這個時代,而是對自己,但Erik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問,那些連說出口都會刺痛的話,對Charles說了,當初沒有考慮過Charles的感受,現在又有什麼立場要他考慮自己的感受?
「如果說我不曾愛過你,那是騙人的。」Charles輕聲說,但是Erik聽得很清楚,「現在還是,但是我要回家了,他比你還需要我。」
Erik想要上前去,但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Charles的身體向後倒。
不確定Charles究竟有沒有道別,Erik只知道,等到自己終於能夠自由活動手腳,從崖邊往下看,什麼也看不到,沒有扭曲的屍首,甚至連一朵水花都沒有,海面平靜得像是從來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樣。
Erik跌坐在地,不知道過了多久,風雨又和剛剛一樣兇猛,他全身被雨水淋得濕透,不願意承認剛才發生的事,也看不出是不是掉了眼淚。
Erik在濕冷的地上醒來,昨晚升的一堆火早就被雨水徹底澆熄,連灰燼都沒了溫度。
已經是第七天了,還沒找到回去的路,甚至還粗心大意地讓馬自己去遊蕩,這畜生吃飽喝足之後竟然就不見蹤影了。
Erik雖然抱著微薄的希望,想像如果有人看到Azazel的話,會想到要來找尋自己,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放棄找路回去,就在這附近想辦法生活下去 好了,如果不把力氣花在找路,是不至於餓死,附近的樹林裡應該可以打到動物,這樣不僅有食物,還可以剝了皮來禦寒,就算是最冷的冬天,也還勉強過得去。只 是這樣就再也見不到Charles了,Erik遺憾地搓著手,試圖讓自己溫暖一點。
「Erik!」聽見叫喚自己的聲音,Erik以為是聽錯了,他好奇地望向聲音的來源,先看到的是Azazel,那匹高大的馬十分顯眼,並未完全馴服讓很多人看了都害怕的牠,竟然溫馴地讓人牽著慢慢走,而那個人⋯⋯
那個人是Charles的模樣,但他一頭豐澤的褐色頭髮,還比較像Charles小時候的模樣,Erik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Charles還光著一顆腦 袋、光著腳晃來晃去,怎麼可能一下子頭髮長得這麼長?況且這個人的衣著,不僅不是Charles平常會穿的袍子,光是遠遠地看就知道那布料薄而細緻,顏色 分明,實在太奇怪了。
「我該不會要死了,所以才會看到我最想見的人?」Erik喃喃地說著:「這樣子也好。」
「我是來帶你回家的。」那個人說著。
「也好,死亡是每個人必然的歸宿。」Erik釋然地笑了。
然後Erik頭上就挨了一掌,「是我,我是Charles啦!我知道你迷路了才來接你的。」有點痛又有點柔軟,Erik傻笑著,就像少數無法反駁Charles的時候。
Charles自己俐落地上了馬,把手伸向Erik,「來吧!」
Erik費了點力把自己帶上馬,他累得把頭靠在Charles的肩膀上,Charles抓住了Erik冰冷的雙手,往自己衣襟裡擺,「沒關係。」Charles讓Erik用自己的體溫暖手,拉起韁繩一踢馬肚,篤定地騎著馬前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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