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那邊。
基本上我一直「理智地」這麼相信,聚眾越多整體智商越低,能加以解釋的東西也越少,最後只剩下單一一致的口號可以傳達。本來不是還爭議著該讓出凱道還是不該讓嗎?可是到了那一晚,當群眾從四面八方往凱道集結,當凱道上的人潮多到動彈不得時,指揮者除了呼籲大家不要推擠注意安全之外,讓與不讓、衝突與和平的問題早就被拋在一邊了,在那個當下,我們僅有的共同信念化為一種彼此觀照,讓我們能夠緩緩地前進。
我是準備了雨傘的,但是在和旁人過於接近的考量下還是把傘收了起來,下雨也好,在這個時候緩和了因為停滯不前所必然的焦躁,在這個夜裡,人潮以極慢的速度前進,像是一條不起波瀾紅色河流,有一種力量越大越沈穩的感覺,我身在其中好幾次都曾感到「恐懼」,但我明白這不是尋常的害怕,鬧事出事的可能或許對我而言還有種蹈險境的刺激,但不是,純粹地為了那股匯集的力量而感嘆、懾服。
在家裡不克前來的朋友們只能從電視上看到一部分的報導,為前來的我擔心而打了電話來,我在電話裡讓他們聽到週遭人群的聲音,而且對他們表達了我一路走過來的感受,不要為我擔心。
我還記得在凱道等待出發的時候,遮天蓋地的人頭和雨傘,讓矮個子的我連總統府都看不到,真的是漫天蓋地,我不禁開始掉起書袋,講起馬克白的典故,三女巫對馬克白隱諱地預言:只在森林向他移動時,他才會落敗,從總統府看出來的角度究竟如何呢?真的可以視而不見嗎?總統不會感受到今晚我所感受到的力量,但是他難道不曾從高處眺望過這個景象嗎?面對移動的森林,難道能一點都不慌張嗎?
這些日子以來聽多了奚落,包括王麗萍的「台灣國」一詞引發群情激憤、包括帶國旗進場被制止引發不滿......事實上那些見縫插針的「負面新聞」,我看來卻很「正面」,這些衝突顯示的是這個大意識底下的非一致性,或許這些衝突不會消弭,但是這些如此不一樣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卻總是一個機會,假如,我們最終仍然沒有辦法叫總統下臺,至少,想想為什麼我們會站在這裡,或許看在施明德的份上想想為什麼「台灣國」是這些人的理想,就算上面的那個總統真的冥頑不靈,那我們自己,在這整個過程中,是不是能夠學到一點什麼,對於未來能有一點點的幫助?
號稱5.5公里的路,走了快四個小時,繞回中正紀念堂後,我準備搭捷運離去,沒有再繼續往台北車站集結,步下階梯時發現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了,週五請兩個小時的假提早下班來走上這麼一遭,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要把我歸類在「閒閒沒事坐領乾薪」或是「婦人之仁」的類別也請便吧!如果族群的對立還不夠?那麼要把族群和階級綁在一起對立才高興嗎?
即使是隔天的活動裡,聽到黃國倫的訴求時仍然一把鼻酸,心痛於族群的撕裂而站在對面,我真的很敬重這樣的人,令我們想起即使是站在對面的人,仍然是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活的,或許這些臉孔根本就是平日的親朋好友,如果你的心裡有那股力量,那絕對不該化作對這些人的暴力或憎恨,別浪費,那會親痛仇快了。
當紅色的巨河浩浩湯湯地流過長夜,但願所有人都能記得那一夜深沉的力量。
- Sep 16 Sat 2006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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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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